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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干掉了一个十二人团队两周的活。
不是夸张。甲方是一家新消费品牌,刚拿了Pre-A,要做全案——品牌定位、视觉体系、三个月的内容排期、前两周投放用的全部文案。以前在公司接这种项目,至少得一个策略、两个文案、一个设计总监带两个设计师,再加一个PM盯进度。十二个人,两周,这还是顺的时候。
我用了九个小时。
从晚上八点坐下来,到凌晨五点发出去。中间吃了一碗泡面——绿色包装的老坛酸菜,从大学吃到现在,搬了三次家厨房里都会囤一箱。泡面这东西不好吃,但凌晨两点你需要的不是好吃,是热。
策略部分四十分钟。我把客户给的品类数据、竞品在小红书和抖音的投放情况、目标人群画像全部丢进去,出来的东西不能直接交,但方向有了。我在上面改了二十分钟,主要改措辞和判断,大概动了百分之十五。视觉花的时间最长,来回调了十一轮,MidJourney出图再到Figma里排版,反复对细节。内容排期和文案反而最快,前面策略立住了后面就是铺。
凌晨五点十二分,邮件发出去。
我靠在椅背上,脖子嘎巴响了一声。去阳台抽烟,打火机没气了。翻了半天在茶几底下找到那个Zippo——大学室友毕业时送的,铜壳磨得发亮,每次要甩两下才出火苗。
第二天下午甲方打电话来,第一句话是:"周远,你们团队多少人?"
我说就我一个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然后她说:"报价不变,下次有项目我第一个找你。"
挂了电话发现自己在笑。不是职业性的满意,是很生理的、嘴角自己翘起来的。像小时候考试考了第一走出教室那个瞬间。
那个月我赚了以前半年的钱。
但真正让我觉得事情变了的,是前东家那件事。
四月份,前东家竞标一个连锁餐饮的品牌升级项目。派了七个人,提了两轮方案,没中。甲方不满意,把项目又放出来了。我一个朋友在那个甲方做市场总监,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:"你要不试试?他们折腾了一个月了。"
我花了两天。第一天研究,第二天出方案。
提案那天是腾讯会议。甲方那边坐了五六个人,我一个人开着摄像头,背景是我家书房那面乱糟糟的书架。后来朋友告诉我,会前有个人看到参会名单只有我一个名字,说了句"就一个freelancer?"
我讲了四十分钟。讲完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甲方老板说了句话——他顿了一下,大概在斟酌措辞——"你这个方案比前面那家公司的,成熟很多。"
一个人,两天。一家公司,七个人,一个月。
后来朋友跟我说,那个说"就一个freelancer"的人,会后追着她要了我的微信。
我没觉得怎样。真的。不是装。是那种快感已经开始变日常了。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觉得全世界该给你鼓掌,骑了半年之后它就是个交通工具。
辞职是三月份的事。没什么戏剧性的理由。就是有天晚上加完班,在出租车上随手帮一个朋友改了篇稿子,顺手用Claude做了一版内容结构的建议。朋友第二天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修改意见。
我坐在后座想,我白天八个小时做的东西,和晚上四十分钟做的东西,质量差不多。区别在哪?白天那八个小时里,有六个小时在开会、对齐、等审批、改领导意见、再开会。
走的那天同事请我喝了杯喜茶。小赵——工位在我对面、每天早上把酸奶摆成一排再挑一个喝的那个小赵——塞给我一个袋子,说大家凑的,让我别打开。我在电梯里打开了,保温杯,杯身印了一行字:"少吃泡面。"
鼻子酸了一下。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,我出去了。
二
六月份,事情开始加速了。
有个做知识付费的朋友找我做直播嘉宾,他的视频号,聊"超级个体工作法"。报酬一个项目的钱,聊两小时。我答应了。
直播那天我讲了那个餐饮品牌的案例。没提前东家名字,但说了"一个人两天,对一家公司七个人一个月"。弹幕直接炸了。
"卧槽。" "这是什么降维打击。" "老板看了会沉默,打工人看了会流泪。" "求工作流求工作流求工作流。"
有个ID反复发了十几条,内容都差不多:"你不觉得这样有问题吗?"我看到了,但弹幕太快,两秒就被刷没了。
直播结束朋友说在线峰值八千人,转化率百分之十二,他今年最好的一场。
但这场直播真正的后续是三天后。
一个行业大V在微博发了一条,四十多万粉丝。大意是:"看了某个'超级个体'的直播,说自己一个人干掉了一个团队。这种话听听就行。甲方不挑的项目做快了不叫做好,叫偷工减料。真正的品牌工作需要团队碰撞,一个人闭门造车,天花板肉眼可见。"
底下一片叫好。"说得好""早该有人说了""这种风气要不得"。
我看到的时候在一家兰州拉面馆吃午饭。看完放下手机,继续吃面。想了三秒钟,觉得不值得回。
但甲方自己回了。
就是那个连锁餐饮的甲方。他们市场总监——不是我朋友,是另一个——直接在评论区回了一句:"您好,我们是那个甲方。方案落地三个月,门店同比业绩提了百分之二十二。想了解一下您说的天花板是多高?"
评论截图被转发了六千多次。
大V没再回复。过了两天悄悄把原博删了。但截图已经到处都是了。
我在面馆看着手机,面快坨了。老板过来问小伙子你面不吃了?我说吃,吃。
低头吃面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在笑。
然后是约稿、播客邀请、线下分享。日程突然就满了。但这些事不影响我接项目——我的项目效率太高了,多出来的时间大把的。
我被叫"周远模式"。
有人写公众号分析,有人在B站做拆解视频,有人整理了一份"周远方法论PDF"在知识星球上卖九十九块。
那份PDF我后来看了。几乎完全对。我的提问方式、工作流、拆解问题的颗粒度、判断AI产出质量的标准——全部被还原了。读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,像看一张自己的X光片。骨骼结构清清楚楚,但你从来没在这个视角下看过自己。
那天晚上在阳台抽烟——又是那个甩两下才出火的Zippo——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我的思维方式可以被一份九十九块的PDF完整复刻,那它到底是"我的"思维方式,还是我只是比别人更早被训练成了这个形状?
这个念头待了十几秒。手机震了,新客户,智能硬件,预算是上月最大单的两倍。
烟掐了,回书桌前。
桌上泡面已经凉了。端起来喝了口汤。凉的也行。
三
七月份遇到一件小事。
有天晚上项目都交完了,躺在沙发上,突然想写点东西。不是给客户写的那种。就是给自己的。日记也好随笔也好,私人的、没目的的那种。
上次写这种东西大概是三四年前。那时候还在公司,偶尔深夜在备忘录里写一些东西,不给任何人看。写得乱七八糟,有时候一段话情绪拐三个弯,逻辑不通。但写完觉得倒了一杯什么东西出来,人轻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我打开备忘录,盯着空白页面。
脑子里开始组织语言。然后发现一个问题——我在分点。
不是有意的。是思维自动在归类。"今天的状态可以从三个维度来看:第一……"不是,不是这样的。我不要分析,我就是想写点什么。我想用那种乱的、黏糊糊的方式写。
写不出来。
不是写不好,是那个模式找不到了。就像骑了三年自行车之后你试着用走路那种不稳定的方式移动,身体已经不记得那种笨拙了。
打了两行字,删了。又打一行,又删了。每一行都太清晰了,太有结构了,像在给谁看的。
关掉备忘录。冰箱里还有一罐青岛,打开了。坐在沙发上喝的,电视没开。楼上有人在练琴,弹得不怎么样,磕磕绊绊的。一首曲子反复弹同一个地方,总在那里卡住。
听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好听。是那种磕磕绊绊里有种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安心。
没觉得是什么大事。
四
八月份去了趟景德镇。
朋友在那边投了个做传统陶瓷的工作室,让我过去玩两天顺便看看品牌方向。
工作室在一个老厂房里,进门闻到一股泥土味,很重,混着草木灰。地上有积水,前天下过雨从天窗渗进来的。
有个老师傅,姓赵,六十多岁,做了四十年瓷器。穿一件灰蓝色旧夹克,袖口卷到手肘,两只胳膊上全是泥。指甲缝里也是。不是当天的泥,是常年洗不掉的那种。
我看他拉坯。
手指放在泥上,转盘转得不快。碗的形状慢慢从泥里长出来。他做了很多很小的调整,但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没有停顿、没有犹豫。中间碗口歪了一下,他右手拇指轻轻一推,就正了。那个动作快到我差点没看见。四十年就在那一推里。
一个碗,十五分钟。工业模具,十五秒。
从效率角度说,这事没有任何意义。
但我看他做这个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种东西。不知道叫什么。不是感动,不是敬佩。更安静。就像你在一个吵的房间里待了很久,突然有人把门关上。不是安静了——是你意识到之前一直有噪音。
他拉完最后一个坯,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。我也掏出烟递了一根,他摆摆手,点自己的。我们在厂房门口一人蹲一边抽了根烟,谁也没说话。地上积水映着天,一朵云慢慢移过去。
晚上吃饭朋友问品牌方向怎么想。我讲了二十分钟,很流畅,每个观点都立得住。朋友拿手机录了音。
赵师傅坐旁边喝酒,全程没说话。吃完说了句"走了",就走了。
回酒店整理了方案,两千字,四十分钟。发完站在阳台上,想到赵师傅拉坯的画面。碗口歪了那下,拇指一推。
然后想到的下一个念头是——这个画面可以放进品牌故事里。
第二天补了一版方案。客户后来说就是那段故事打动了他。
到现在我也不确定那个瞬间,到底是我被触动了,还是大脑在自动做素材采集。
也许那条线已经不在了。
五
九月份收入是我在公司最后一年年薪的一半。
有个行业论坛请我去做分享。那种在酒店宴会厅办的,台下两百多人,大部分是4A公司和品牌方的中层。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说"一个人公司的周远"。
分享完是Q&A。前几个问题都正常——工作流怎么搭的,常用什么工具,怎么评估AI的产出质量。然后站起来一个人。四十多岁,衬衫扎在裤子里,那种干了很多年广告的样子。
他说:"周远老师你好。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八年,带过大大小小几十个团队。我想请教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你一个人做出来的东西,和一个好的团队磨出来的东西,真的一样吗?"
他说"请教",但语气不是请教。
会场安静了。
我说:"看你怎么定义'一样'。如果说最终交付物的质量,我可以给你看数据——我今年客户复购率百分之八十三,平均项目周期是同体量公司的五分之一。如果你说的是过程中的'碰撞'和'火花',确实,一个人没有。但我想反问一下:你十八年的经验里,团队碰撞出来的火花,有多少活在了最终交付物里?还是大部分死在了第三次对齐会议上?"
有人笑了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嘴张了一下,没说话。坐下了。
散场后有个年轻人在走廊上拉住我:"周远老师,刚才提问那个,是我们公司创意总监。"
我说哦。
他说:"上周刚被裁了。今天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。"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说了句"挺不容易的"。
回去路上在车里想这事。我说的每句话都对。数据是真的,逻辑是通的。但我用一分钟的话干掉了一个人十八年的经验。不是有意的。是这个结构——一个人对一个团队、效率对经验——它天然就会产生碾压。
我碾的不是他。是他代表的那个时代。
想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到家了。
我妈正好打电话来。说你爸体检查出来血脂有点高,不是大事,医生让少吃肉多走路。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。她这个人,越担心越平淡。
我说那少做红烧肉了。她说你爸哪肯啊,昨天偷偷买了个猪蹄回来。然后她就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挂了电话给我爸转了五千块,备注写"别买猪蹄了买鱼吃"。他回了一个"收到",加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用了三年微信还是只会发这一个。
六
十月份采访发出来之后,有家在线教育公司找我做"超级个体训练营"。他们说的那句话打动了我:"我们想把周远模式规模化。"
我答应了。
做课程大纲的时候让AI分析了我过去六个月所有项目的对话记录,提取高频提问模式和决策节点。结果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比我自己总结的还准。每一个我以为是直觉的判断,背后都有可识别的模式。每一个我以为是临场发挥的决策,其实都在跑同一套流程。
第一期招了三百人,每人三千九百九十九块。
第三周出了件事。有个学员在群里交了作业,给一个茶叶品牌做的全案。我看了一眼,愣了。
不是做得差。是做得太好了。好到我以为是自己做的。
不是"像我的风格"这么简单。是我的提问结构、策略推导逻辑、文案节奏——全在里面。如果把这份方案和我上月做的放一起盲审,你分不出来。
这个学员才学了三周。
群里一片叫好。"方法论的力量""周远模式yyds"。
结课的时候做了场直播答疑。有人问:"学完这套方法论,我能成为下一个你吗?"
我说:"不是成为下一个我,是和我到达同一个地方。这套方法论不是我发明的,它是在使用AI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最优路径。我只是比多数人更早走上了这条路。"
说完觉得很真诚。
那天深夜刷完牙站在镜子前,这句话忽然从另一个方向进来了。
"和我到达同一个地方。"
三百人、三千人、三万人,同一个地方。同一套方法论,同样的拆解方式,同样的判断标准。
三万个周远。
嘴角还有牙膏沫。
这个念头只待了几秒。因为"一模一样"也比"各自低效"好。产出更好,效率更高。这有什么问题?
擦了牙膏沫,关灯,睡了。
七
十一月的事。到现在还在想。
林蔚是第一期最好的学员。之前做杂志编辑,杂志停刊后转自由撰稿人。三个月下来能独立出全案了,质量不比我差。
有天她请我吃饭。一家日料店,灯光暗,位子之间隔得远。她点了一壶清酒。
吃到一半她说:"最近有种奇怪的感觉。以前写东西经常写着写着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,停很久,有时候推翻重来。痛苦,但偶尔会写出让自己意外的东西。现在效率特别高,动笔前框架就在了,很少大改。但那种'意外'好像没有了。"
她端着酒杯看我:"你有过这种感觉吗?"
我有。七月份那个晚上。
但我说的是:"正常的。效率上来之后随机性会降低,但可以刻意制造'意外'——给AI一些不相关的素材让它做交叉联想,或者故意设矛盾条件——"
她说:"其实不是效率的问题。"
我说嗯?
她没接。笑了一下,换了话题。
回去的路上在出租车后座。十一月北京,树全秃了。
"不是效率的问题。"那是什么?
我把这句话转了几圈,发现自己在用找答案的方式处理一句不需要答案的话。那不是一个问题。那是一声叹气。
我好像不太会接住叹气了。
到家洗澡,开了很热的水。浴室镜子全是雾。用手划了一下,露出一小块脸来。然后雾又慢慢盖上去了。
八
十二月底。跨年。
训练营第二期在招了,涨到五千九,已经满了。第一期学员的案例在朋友圈、小红书上到处传。有意思的是,客户开始分不出学员和我了。有两个客户先找的我,觉得报价高,转头找了一个训练营学员,效果差不多。
这事本来应该让我焦虑。但没有。训练营本身就是我最大的项目。我的模式从"一个人干掉一个团队"进化成了"批量制造能干掉团队的人"。
这句话如果写进BP,投资人会兴奋。
跨年那天一个人在家。不是没人约。是发现越来越喜欢一个人了。以前爱跟朋友喝酒聊天说废话。现在也不是不能社交,但——不知道怎么形容。不是"投入产出比不高",虽然差点用了这个词。是那种,你在一群人里坐着,大家在笑,你也在笑,但你的笑是从一个很浅的地方出来的。不是假笑。是笑的路径变短了。以前是从肚子里翻上来的,现在是嘴角直接发出的。
跨年夜坐在书桌前翻以前的文件。
一个四年前的文件夹。方案、邮件草稿、一个TXT。
文件名叫"别看"。
打开来没日期。某天深夜写的。写的是做项目搞砸了被客户骂了一通,下班去楼下苍蝇馆子吃了碗面,不好吃但是热。吃完出来马路对面有个老头拉二胡,也不好听。
"但是那一刻我觉得活着有一种很具体的质感",我写道,"眼镜被热气糊住了,世界模糊了但是暖的。"
下一行:"今天过得很烂但我觉得很好。说不清。"
"说不清。"
写这几个字的人,他的理直气壮在于他不需要说清。一碗难吃的面和一把难听的二胡就能替他放一会儿什么东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不在乎自己不知道。
我现在不会"说不清"了。每个表达都清晰、精确、有层次。
这是进步。
对吧?
窗外有烟花的声音。稀稀落落,北京不让放,总有人放。
掏手机想发个跨年朋友圈。打了几个字删了,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条:"2026,继续。"配了张阳台拍的夜景。
三分钟,四十多个赞。
手机扣在桌上。去冰箱拿了罐啤酒。沙发上坐着,没开灯。楼上练琴的又在弹。还是那首曲子,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。
举了一下罐子。不知道敬谁。
九
一月。
说说我和AI的关系。
它是我的环境。就像水是鱼的环境。你不会问鱼你觉得水怎么样。水就是它所有感知的前提。
我现在思考任何一个问题,起手就是在脑子里把它变成一个prompt的形状。不是刻意的,是自动的。什么是背景信息,什么是约束条件,什么是期望产出,什么是评判标准——这套框架已经固化了,成了我思考的默认操作系统。所有问题都过这一层。工作的,生活的,甚至——
上个月。和一个相处了几个月的女生分手。苏迟。名字好听,人也好。她有个习惯,每次笑之前会先皱一下鼻子,很快的,不注意看就错过了。
分手那天下着小雨。灰蒙蒙的、不紧不慢的那种。她在副驾上说了一句话:"周远,跟你说话我总觉得你在同时处理很多线程,我只是其中一个。"
我想说不是的。但没说出来。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对的。
她下车没带伞。我说等一下后座有伞。她说不用了,雨不大。
看着她走进小区。雨真的不大。但肩膀还是湿了。
她走之后我在车里坐着,没熄火。第一个念头不是难过。是"这段关系结束的root cause是什么"。脑子里开始自动列要素,交叉分析。
我叫自己停下来。试着就是难过一下。
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。
不是压抑。是那个通道好像不在了。退化了。长期不用的东西就是会退化。
雨刮还在摆,但雨已经停了。干玻璃上刮出吱吱的声音。我把它关了。
回家开了电脑,想做个项目分散一下。屏幕亮了,对话框在,光标闪着。
关上了。
那晚什么也没做。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冰箱没啤酒了。楼上也没琴声。很安静。
给苏迟发了一条:"到家了吗?"
她回:"到了。"
没有了。
十
一月中旬。
又翻到那份"周远方法论PDF"。最后一段总结:
"周远模式的核心不在于任何单一技巧,而在于底层思维方式的重构。本质是将人类的认知过程适配AI的输入输出结构,实现人机协作效率的最大化。不是让AI适应你,而是让你的思维方式进化到最适合与AI协作的状态。"
以前看觉得对。现在看还是对。
但多想了一步。
进化。适配。最适合。
达尔文说的不是"最强的物种活下来",是"最适应环境的物种活下来"。不是你变强了,是你变成了环境需要你变成的形状。
那我变成了什么形状?
一个完美的prompt。
清晰,有结构,可拆解,可复制,可规模化。这些都是真的,都是能力。
这些也都是AI最容易处理的输入格式。
我变成了AI最好用的用户。这是成长。同时AI变成了我最离不开的环境。不是它控制我,是我已经是为它而生的形状了。模具不控制铸件。铸件就是模具的形状。把模具拿走,铸件还是那个形状。
但铸件不会觉得自己被铸过。
关了PDF。泡了杯咖啡。我爸寄来的,他不懂什么好不好的,老家超市买的,磨出来有股焦味。但我每天都喝这个。
坐回书桌前。打开对话框。光标闪着。
十一
今天是一月最后一天。
我妈刚打了电话。不是周三,临时的。说你爸血脂降了一点,让我别担心。我说没担心。她说我知道你担心。
挂了之后在想,我妈从来不需要分析我。不需要拆我的"需求",不需要判断我的"情绪维度"。她就是知道。那种知道不是方法论。是几十年没断过的注意力。
赵师傅对泥也是。
那我对什么有过几十年没断过的注意力?
算了。
这些文字到底是在干什么?
不是觉醒。明天我照样开电脑、开对话框、做项目、接单、赚钱。
不是求助。不知道该找谁,也不知道该求什么。
也许就是一碗面。热的,不好吃,不需要好吃。就是想写一点不清不楚的东西。没结构的东西。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就是想说的东西。
楼上琴声又响了。还是那首。弹到那个地方,卡了。停了一下。从头来。
我听着那个人从头来。
我也想从头来。不是从头来一遍——是从头来到那个卡住的地方。那个不知道下一个音是什么的地方。笨拙的、停顿的、不流畅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可能才是活着。
但我不确定路还在不在了。
十二
这篇东西写了四个多小时。没开AI。
好几次想打开对话框让它帮我理一下。忍住了。
写得很慢,反复改。
我爸发来一条微信:"儿子早点睡。"竖起大拇指。
凌晨两点了。去厨房煮了碗泡面。绿色包装,老坛酸菜。
热气糊了一下眼镜。
世界模糊了一秒。
挺好的。 |